圣洁，不只是治死罪

作者：辛克莱·弗格森（Sinclair Ferguson）

那年他 31 岁。他生在今天的阿尔及利亚。据各方记载，他雄心勃勃，有时近乎不择手段。与此相配的，是他敏锐好问的头脑，和对真实的渴求——这种渴求可能让他失去平衡，甚至一生失望。这样的性情把他带到了一座座大城，也驱使他去探究世上的各种宗教和哲学。可是现在，刚过而立之年，他却陷入了极深的绝望。有一天，虽然身处宜人的环境，他却几乎坐立不安，泪流不止。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了两个拉丁词——Tolle lege（拿起来读）——这两个词改变了一切。

起初，他以为这是孩子们游戏时唱的词。可是他想不出哪个游戏里有"拿起来读"这样的口诀。于是，凭着约翰·加尔文后来所说的"圣灵隐秘的感动"，他伸手拿起身旁的一卷圣经。他随手翻开——古时的人常这样做，盼望得着神的指引——读到了那段使他信靠基督的话。

你大概已经猜到他是谁了，也许读第一句就认出来了：奥勒留·奥古斯丁（Aurelius Augustinus）——就是奥古斯丁。可是你知道圣经"随手"翻开的是哪一处、改变一切的是哪句话吗？罗马书 13:14：

总要披戴主耶稣基督，不要为肉体安排，去放纵私欲。

—— 罗马书 13:14

奥古斯丁余生都在默想这句话，努力活出这句话。尽管他对神的恩典领会得那样深，对这句话，他无疑也会说他论到神主权的奥秘时所说的那句："我看见深处，却探不到底。"（《奥古斯丁著作集》3.2.108）

福音的语法

借着奥古斯丁归信这个鲜活的背景来强调保罗这句话的分量，但愿能把它牢牢钉在我们的头脑和心里——"又像钉稳的钉子，都是一个牧者所赐的"（传道书 12:11）。其实，这句话如此一针见血，你只要念上两三遍，大概就能永远记住。而我们也确实需要把它牢牢记住，因为其中蕴含着为神的荣耀而活的关键圣经原则。

保罗这句话里有两个命令。特别引人注目的是：它们不只告诉我们要做什么；第一个命令本身就包含着一个陈述（indicative），正是这个陈述，使第二个命令得以成就。这节经文有多重要？可以这样衡量：罗马书 13:14 借着奥古斯丁对教会历史的影响，只有罗马书 1:16-17 借着马丁·路德对教会的影响能与之相比。

合乎圣经的福音，
有它自己独特的语法。

合乎圣经的福音，有它自己独特的语法。正如不能正确运用一门语言的语法，就会说不好这门语言；同样，对福音的语法掌握得不够，也会损害我们生命的"言行"——旧译本把这个词译作 conversation，译得恰如其分。结果就是，我们的生命虽然也反映基督，却反映得生硬别扭。

那么，罗马书 13:14 是怎样展现福音语法的内在结构的呢？

平衡

第一，正面的强调（"披戴"）与反面的强调（"不要安排"）彼此相称、互相平衡。这是保罗的特色。想想加拉太书 5:24："凡属基督耶稣的人［正面］，是已经把肉体……钉在十字架上了［反面］。"或者看以弗所书 4:21-24，你们所学的是：

学了他的真理，就要脱去你们从前行为上的旧人，这旧人是因私欲的迷惑渐渐变坏的［反面］；又要将你们的心志改换一新，并且穿上新人；这新人是照着神的形像造的，有真理的仁义和圣洁［正面］。

最清楚、最完整的例子，也许是歌罗西书 3:1-12。那些已经与基督一同死、一同复活的人，那些生命与基督一同藏在神里面、将来要与祂一同显现在荣耀里的人，要"治死你们在地上的肢体"［反面］，又要"既是神的选民，圣洁蒙爱的人，就要存怜悯、恩慈、谦虚、温柔、忍耐的心"［正面］。

这一课语法讲的是什么？若不是正反两面同时具备，就不会有圣洁上的长进。

不只是治死

我们没有一个人天生是"正常"或"平衡"的。我们这些罪人，生来就是偏向一边的。每个人天生不是偏向反面，就是偏向正面。如果我们还没发现这一点，大概就是还不够认识自己。所以，我们当中有些人倾向于把成圣主要看作——甚至完全看作——与罪的争战。约翰·欧文那本八十页的《论治死罪》（The Mortification of Sin），简直就是为我们写的！（我十几岁时所在的圈子里，没读过欧文论治死罪，几乎就等于背道了！何况，这本书背后的那些讲章，最初的听众很可能就是十几岁的年轻人——牛津大学的学生。）

治死罪确实至关重要。欧文说得对：我们若不治死罪，罪就要治死我们。他那句令人难忘的话，对许多现代基督教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：

"人若不踏过自己情欲的肚腹前行，就别以为自己在圣洁上有什么长进。"（《欧文著作集》6:14）

可是，单靠治死，罪永远不会真正被治死。借用我们主的比喻来说：如果我们只是把屋子腾空（治死罪），却不把它填满（穿上各样美德），那些鬼就会带着更大的势力回来（马太福音 12:43-45）。我们需要用圣灵的果子来充满我们的生命。悔改包含着回转；回转意味着掉转方向。所以，我们既要脱去，也要穿上。

靠着圣灵的能力不为肉体安排（治死罪），本身不是目的。它不是圣灵的终极目标。事实上，单有它，还不算成圣。它是通往一个更大目的的关键途径——那个目的，就是让我们能与我们圣洁的主有毫无遮蔽的相交。

圣洁就是像基督

所以，保罗总是平衡他的强调。我们既要脱去，也要穿上。肉体的行为要被圣灵的果子取代。这正是托马斯·查默斯（Thomas Chalmers）那篇论约翰一书 2:15 的著名讲章——《新情感的驱逐力》——的要点。

成圣不只是胜过罪的过程；
归根结底，成圣是越来越像主耶稣。

成圣不只是胜过罪的过程；归根结底，成圣是越来越像主耶稣。因为这是父神的目标——祂"预先定下"我们要"效法祂儿子的模样"（罗马书 8:29）。少于这个，祂绝不满意。这也是圣灵所热切追求的，我们正是借着祂"变成主的形状，荣上加荣"（哥林多后书 3:18）。正是这个——像基督——构成了那"非圣洁没有人能见主"的圣洁（希伯来书 12:14）。这是个惊人的想法，却也是奇妙的激励：我们里面凡不像基督的，都无法在神面前存留！

所以，任何低于"认识基督、长成祂的样式"的目标，都不值得为之而活。你里面只有那反映基督的部分，才能存到永远。但那部分，必存到永远。

次序

保罗的话除了正反两面的平衡，他的福音语法里还有次序。这次序不一定体现在他的用词顺序上，却总是体现在他的逻辑顺序上。因为福音的逻辑，因而福音的语法，是永不改变的。它有固定的次序。恰好，奥古斯丁读到的这节经文在这一点上特别有帮助，因为它字面的语法次序，正好与福音语法的逻辑次序完全一致。穿上与脱去不只是彼此平衡；披戴主耶稣基督更是首要的、根基性的。保罗论到我们成圣的时候，在他的神学语法里，这永远是第一原则。

为什么呢？答案清清楚楚地刻在圣经的书页上。我们根本的需要，不是"治死"，甚至也不是"成圣"，而是主耶稣基督自己。治死与成圣，不过是通往"基督化"的路径！正如亚伯拉罕·凯波尔（Abraham Kuyper）一针见血地指出的：除了基督自己，天上地下再没有别的资源，可供圣灵用来使我们像基督。唯有在祂里面，才有恰当而充足的资源，能把有罪的人变成像基督的人。成圣不是成神，而是变成我们主耶稣那圣洁人性的样式；而得荣耀，就是这个过程的终点。因为到那时，"我们必要像他，因为必得见他的真体"（约翰一书 3:2）。

唯有当我们"在基督里"，唯有当我们已经"披戴基督"——"神又使他成为我们的……圣洁"（哥林多前书 1:30）——接受祂作我们的，把祂当作我们的衣服，用祂把自己包裹起来，像祂的过程才会开始。不然，我们只不过是在照着某种道德理想的样式重塑自己（哪怕那是十诫或登山宝训的理想）。我们就错失了重点。因为我们首要的需要，是"得以在他里面"，并且"认识基督，晓得他复活的大能，并且晓得和他一同受苦，效法他的死，或者我也得以从死里复活"（腓立比书 3:9-11）。

所以，我们所需要的一切，都在基督里。你所需要的一切，都在基督里。治死、成圣、得荣耀，全都始于基督，也终于基督。当祂充满我们的视野，成圣的其他一切要素就都合乎语法了：治死与活化（vivification）在我们的"言行"中平衡；成圣就像一个精心构造的句子那样展开。是的，句中会有标点，也许还会有没写完的句子（保罗对此深有体会）。可是，如果我们往别处去寻求，我们的生命就无法清楚地述说我们的救主和主。

把基督赐给我

这正是奥古斯丁所看见的——就是这个人，曾经祷告说："求你赐我贞洁和节制，但不是现在。"他把次序弄反了。他首先需要说的是："把基督赐给我。"

这一点，也许没有人比那位宗教改革家说得更好了——他曾写道（虽然并不完全准确！）奥古斯丁"完全是我们的人"——他就是约翰·加尔文。用他的话作我们最后的默想，再合适不过：

我们既看见救恩的全部——连同每一个部分——都在基督里，就当谨慎，连最小的一滴也不要从别处去求。

我们若寻求救恩，耶稣这名字本身就告诉我们：救恩在祂那里。

若寻求圣灵所赐的其他恩赐——在祂所受的膏抹里可以寻见。

若寻求力量——在祂的掌权里；寻求纯洁——在祂的成孕里；寻求温柔——在祂的降生中显明，祂在凡事上与我们相同，好体恤我们的痛苦。

我们若寻求救赎，在祂的受难里寻见；寻求无罪开释——就在祂的被定罪里；寻求脱离咒诅——在祂的十字架上得知。

我们若寻求为罪所献的补赎——在祂的献祭里可以寻见；寻求洁净，在祂的血里。

我们若需要与神和好，祂为此降到阴间；若需要治死我们的肉体——它已被放在祂的坟墓里；新生命——有祂的复活带来；永不朽坏，也随这恩赐一同而来。

我们若也渴望得着天国作基业，祂进入天上，现在就为我们确保了它，连同保护、平安，和丰盛的福分——都从祂君王的统治中流出。

对一切寻求这宝藏般的福分、这各样福分的人，总而言之：这些福分除了从祂那里，别处再也无从得着；唯有在基督里才能寻见。（加尔文《基督教要义》2.16.19）

所以，让我们"总要披戴主耶稣基督，不要为肉体安排，去放纵私欲"。

经文引用

作者简介：辛克莱·弗格森（Sinclair Ferguson）是 Ligonier 教导同工，美国改革宗神学院（RTS）系统神学校长特聘教授。

原文链接：Holiness Means More Than Killing Sin（Desiring God，2021 年 11 月 30 日）

本文由「为爱而战」翻译整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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